《账房人》：曼城为何设立 “虚假支出”？规模究竟多大？

      资金入主已过去 18 年、欧冠禁赛（后被推翻）距今 6 年、英超提起指控三年半，独立仲裁委员会核心裁决公布一周之后，这件事依旧震惊世界。这份独立仲裁庭就英超诉曼城一案的核心裁决文件，用措辞尖锐的判词与惊人数字，揭露了这场堪称足球史上最大财务丑闻。裁决书揭开了曼城长达九年财务错报的全貌：通过财务造假，曼城绕开监管规则，向球队投入数十亿资金，将俱乐部打造成全球足坛最成功的豪门之一。仲裁委员会认定，曼城虚增收入、少记开支合计获益 9.214 亿英镑（折合 12 亿美元），所有资金最终都来自阿布扎比联合集团（ADUG）—— 该集团自 2008 年起控股曼城（如今通过另一主体持有）。

      案件远未尘埃落定，曼城态度强硬，将会继续上诉。处罚决定尚未下达，但曼城违规规模之大，意味着任何处罚选项都有可能。俱乐部坚称自身没有任何不当行为，并表示存在可证明俱乐部清白的证据。首席执行官费兰・索里亚诺曾在内部视频中对员工称，这只是……（原文链接引用内容）。《The Athletic》推出特别四篇系列报道，依据裁决文书、曼城与欧洲多家俱乐部历年财报、欧足联报告，以及《明镜周刊》曝光并刊发的泄密文件，梳理这套扭曲的财务操作如何将曼城推上足坛之巅。本文为第一篇，聚焦其操作手段以及背后的数字。

      领先第二名 10 分、重新实现盈利，阿尔・穆巴拉克有充分理由感到振奋。时间回到 2022 年 1 月，曼城主席回顾过往。“谢赫・曼苏尔殿下 2008 年提出的愿景，13 年后已经成为现实。” 阿尔・穆巴拉克在曼城发布年报之后表示，年报显示，即便新冠疫情令全球球场停摆，俱乐部 2020-21 赛季依旧实现盈利。“我们是一家具备可持续运营能力、承担社会责任的俱乐部。”彼时曼城正向着英超四连冠的第二个冠军进发，场外经营同样顺风顺水。疫情重创各家俱乐部财务：2019-20 赛季赛事中断导致比赛日收入与转播收入下滑，曼城税前亏损 1.25 亿英镑，但俱乐部当时就表态要立刻重回盈利轨道。结果如其所愿，2020-21 赛季曼城账面盈利 500 万英镑，而该赛季英超所有俱乐部合计亏损高达 7.47 亿英镑。“全球疫情持续演变，存在诸多不确定性，” 阿尔・穆巴拉克继续说道，“但我们当时就认定盈利目标具备可行性，很大程度得益于我们长期推行的收入多元化、全球化战略，球队出色的竞技成绩带来加持以及合作伙伴与股东的支持。”

      曼城并不满足于净利润扭亏，阿尔・穆巴拉克口中多元化、全球化的营收规模同样暴涨。该赛季，曼城营收位列全球足坛第二，从第六位跃升至仅次于皇马，皇马、巴萨、拜仁、曼联、利物浦营收纷纷下滑，曼城营收反而大涨 9100 万英镑（增幅 19%），一年之后，曼城营收超越皇马。轮到索里亚诺热情发声。“营收强势增长由多重因素驱动，” 索里亚诺表示，其中包括 “越来越多合作伙伴希望与曼城开展商业合作”。索里亚诺的名字大量出现在泄密材料之中，如今他正代表曼城努力洗刷俱乐部指控。

      营收暴涨很大程度来自亮眼的商业收入，2020 至 2023 连续三个赛季，曼城商业收入均位居全球足坛首位。这几个赛季并不包含英超本次案件的调查时段，2018-19 至 2022-23 五个赛季，曼城被控（且多数认定成立）不配合联盟调查，但结合如今曝光的事实来看，商业收入持续走高这件事，又催生了新疑问。这套商业收入增长从 2009 年便已启动。当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阿圭罗最后一秒绝杀、帮助曼城时隔 44 年首夺英超冠军所吸引。而根据仲裁委员会调查结论，曼城该赛季就收到来自 ADUG 的 7080 万英镑伪装资金，这是一套至少从 2009 延续至 2018、长达 9 个赛季的操作模式的一环，在这 9 年间，曼城通过仲裁所称“伪装资金计划（Disguised Funding Scheme）”，合计将8.307 亿英镑股东资金虚假记为商业赞助收入。这笔金额，占到曼城同期账面总收入的 29%，占财报记录商业收入（11.44 亿英镑）的 73%。

      换个参照：这笔金额，超过英格兰除八大豪强（曼联、阿森纳、切尔西、利物浦、热刺、埃弗顿、西汉姆、纽卡）之外所有俱乐部 2009–2018 营收总和，而阿斯顿维拉整整九年的全部营收，刚好等同于曼城这笔虚增的商业收入。这套计划表面上是一套机制，让 ADUG 可以大额向曼城注资，并且计入损益表，减少账面亏损，从而满足足球财务监管要求。ADUG 同样大量通过增发股份注资，但股本投入不能减少账面亏损。随着足球监管规则变化，监管开始限制俱乐部总亏损，最初是财政公平法案 FFP（首个完整评估周期为 2012–13 赛季结束的两个赛季），之后英超推出 PSR 盈利可持续规则（首个周期至 2015–16 赛季结束，共三个赛季），股本注资的 “合规价值” 随之失效。

      曼城的抗辩理由：资金来自阿布扎比政府，而非 ADUG。因此，就俱乐部可合法入账的商业收入而言，资金来源属于第三方，这种区分并不重要，这也是曼城上诉主张的核心论据之一。仲裁裁决详细记述了这套资金方案的起源，ADUG 入主的前两个赛季投入巨大：21 个月内注入高达 4.5 亿英镑股本，带来巨额亏损，叠加商业收入不及预期。2010 年，曼城担心打破切尔西 2006 年创下的英超 1.4 亿英镑历史最大亏损纪录（最终 2010-11 赛季曼城亏损 1.97 亿英镑，大幅超越该纪录）。更令人担忧的是 FFP 即将落地，俱乐部预测至少还要连续五年大额亏损，一场危机正在酝酿。

      伪装资金计划就此登场：曼城与阿布扎比本土赞助商签订赞助合同，合同约定的赞助费 “大幅高于公允市场价格”。2020 年提交至国际体育仲裁院 CAS 的案件中，欧足联并未核查曼城与阿布扎比多家主体签订的合同定价是否公允，欧足联关注的只是资金来源。但英超本次案件对赞助合同定价提出质疑（并非全部合同），仲裁裁决说明，英超认可至少一份阿布扎比赞助协议属于公允的独立第三方交易，但在未删减版裁决公布前，外界无法知晓具体是哪一份合同。

      仲裁庭还原这套方案的运作逻辑：曼城与部分阿布扎比赞助商签订高于市场价的合作协议，合同应付总额拆分为两部分：赞助商承担的基础金额（Base Sums），以及由 ADUG 承担的标记金额（Tagged Sums）。赞助商（胸前广告、球场冠名赞助商伊蒂哈德航空是最核心代表）仅需要支付基础金额，在涉案全部 9 个赛季中，标记金额都远高于基础金额，由 ADUG 出资。尽管标记金额本质是俱乐部所有者的投入，并非赞助商资金，但曼城把两笔金额合并全部记作商业收入，抬高营收规模、降低账面亏损，从而让俱乐部得以在规则框架内，投入远超监管要求的最大资金额用于引援与教练团队。案件后续走向依旧漫长，伊蒂哈德航空虽未在裁决书中被点名，但已经宣布评估对英超采取法律行动，伊蒂哈德明确否认任何指控，称从未参与任何不当商业安排。

      早在《明镜周刊》的爆料中，伊蒂哈德、阿联酋电信 Etisalat、阿布扎比旅游局 ADTA、Aabar 就被曝出赞助资金背后由 ADUG 兜底。仲裁裁决没有点名具体主体，但裁决披露的资金体量远超当年《明镜周刊》泄密文件最初预估。《明镜周刊》获取的一份文件《所有者投资汇总》，是一份 2012 年 5 月 28 日的演示文稿，列明了截至当时 ADUG 对曼城实际投入，以及直至 2014-15 赛季末的后续投入预测。扣除收购相关 1.5 亿英镑成本，文件预估入主前七年，ADUG 通过股本发行以及 “阿布扎比合作伙伴资金”（也就是前述标记金额）合计投入 13.58 亿英镑。而根据仲裁裁决披露的股本注入与标记金额，这七年 ADUG 实际投入曼城 16.99 亿英镑，较泄密文件预估高出 25%。泄密文件统计的是现金投入总额，裁决书体现的是这笔资金对曼城营收与利润表造成的会计影响，但 3.42 亿英镑的差额足以证明实际注入资金远超最初规划。

仲裁认定的曼城违规九年期间，ADUG 伪装赞助资金几乎逐年递增：

2009-10 赛季：2250 万英镑

2010-11 赛季：2850 万英镑

2011-12 赛季：7080 万英镑

2012-13 赛季：1.058 亿英镑

2013-14 赛季：1.115 亿英镑

2014-15 赛季：1.072 亿英镑

2015-16 赛季：1.202 亿英镑

2016-17 赛季：1.296 亿英镑

2017-18 赛季：1.347 亿英镑

      仲裁委员会认定，曼城与阿布扎比企业签订的全部赞助合同总额 9.499 亿英镑中，仅有 1.193 亿英镑由赞助商实际支付，其余全部由 ADUG 渠道注入，并且被违规记作收入而非股本，以此提升俱乐部在监管规则内的可支出额度。1.193 亿这个数字值得深思，无论外界如何看待曼城赞助合同体量，案件最后一个赛季 2017-18，来自阿布扎比企业的 “合规” 收入仅 1100 万英镑，明显低于市场公允水平，彼时曼城已经跻身世界顶级俱乐部，赞助收入出现这种下滑完全不合常理。ADUG 通过伪装赞助虚增的 8.307 亿英镑，是曼城违规操作的主体，但这并非九年期间抬高账面收入的唯一手段。

      长弓计划（Project Longbow）于 2012 年初启动，曼城将其定义为 “多维度项目，目标探索提升俱乐部营收、降低运营亏损的方式”。长弓计划的初衷，是满足欧足联 FFP，同时预判未来英国本土也会出台同类监管规则。仲裁庭认定长弓计划大部分操作合法，但单独指出福德汉姆安排（Fordham Arrangement）属于例外。俱乐部设立曼城肖像权有限公司，持有球员肖像权资产，之后将这家公司出售给福德汉姆体育管理公司。福德汉姆的实际控制方是金融家大卫・罗兰的家族信托，表面上看是独立第三方，曼城因此可以把肖像权业务出售收入记作公允第三方交易。但裁决认定，福德汉姆 “本质上只是 ADUG 的空壳公司”，措辞严厉；而《明镜周刊》八年前就提出过相同判断，当时杂志称福德汉姆 “仅仅是阿布扎比隐蔽资本注入的载体”。福德汉姆给曼城带来双重好处：抬升收入，同时转移成本。仲裁庭认定，福德汉姆利用 ADUG 资金，以大幅虚高的价格收购曼城球员肖像权益，再向球员支付肖像授权费用，从而把这笔开支移出曼城账面。仲裁委员会认定，通过福德汉姆安排，曼城节省开支 4940 万英镑，同时获得肖像权出售收入 2450 万英镑。

      裁决没有写明收益发生的确切时间，但存在清晰线索。曼城 2012-13 财报中，“其他营业收入” 项下，记录一笔 2450 万英镑，来源标注为 “向第三方出售知识产权”。独立仲裁核心裁决提到，2013 年 5 月某份被隐去信息的事件，触发一笔约 2000 万英镑的即时负债，给俱乐部 2012-13 财年造成一笔预算外资金缺口。我们无法确认这份隐去的事件究竟是什么，但从一次性、突发性巨额支出来看，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候选事件。2013 年 5 月 13 日，距离首夺英超冠军刚好一周年，曼城在足总杯决赛爆冷输给保级队维冈竞技之后，解雇主帅罗伯托・曼奇尼。距离财年结束仅剩不到一周，当时曼城距离满足欧足联 2012-13 赛季 FFP 标准，还差 990 万英镑。

      裁决原文写道：“短短数日内，甚至还未联系阿布扎比赞助商，多份修改后的阿布扎比赞助协议被制作出来，宣称部分阿布扎比赞助商同意提高账面赞助费用。” 该赛季来自 ADUG 的伪装赞助资金，一次性增加 4000 万英镑，达到 1.058 亿英镑。除此之外，福德汉姆这笔 2450 万英镑被记作第三方交易，仲裁庭认定福德汉姆安排属于虚假交易（sham），这个词在这份 40 页裁决中一共出现 8 次，福德汉姆根本不是独立第三方，资金全部来自 ADUG。裁决没有写明福德汉姆承担的 4940 万英镑开支发生的具体年份，但可以确定这笔支出分散在多个赛季，并非单一年度。九年合计，福德汉姆这套操作让曼城账面利润合计增加 7390 万英镑。2012 至 2016 年间，福德汉姆收到 5900 万英镑股本投入，一直运营至 2022 年，随后申请自愿清算，账面历史亏损 6900 万英镑，公司于 2024 年正式注销。即便拥有全英薪资最高、最昂贵的阵容，2012-13 赛季曼城在足总杯决赛失利，全年没有斩获任何重磅奖杯。但这套操作让俱乐部将前一年 9900 万英镑的亏损几乎减半，满足 FFP 合规要求。而这份合规，是依靠把至少 1.3 亿英镑股东注资记作收入才得以实现。正如后续篇章将会讲到，这套扭曲的财务操作，迅速把曼城推向世界足坛顶层。

出自TA社论